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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头

THE TIDE

潮已经来到,潮头高耸,海水的腥味弥漫在各个角落。上吧,抄起顺手的家伙——冲到潮头之上!

——钻咖

专题简述:手游这一行充斥着急速的生长和骤然的死亡,每个手游从业者都有一连串跟“快”和“来不及”相关的故事。【潮头】专题就是想要请这些在行业大潮袭来时奋力保持平衡的人们聊聊他们的经历。当潮水退去,有些人可以捧着满盆的鱼虾回家,另一些人却就此消失不见;我们既想要替前者总结出成功的历程,也想帮后者留下一些奋斗的轮廓。

一个程序员的离职创业全程记录

引言:“项目没死,项目一直有希望,没希望的只是我自己而已。”小德已经把房子、媳妇乃至人生都押宝进去了,团队这个时候只能选择忽悠投资人了,可是小德却把真相说了出来……..

小德是位程序员,他梳一头乱糟糟的卷发,肤色偏暗,说起话来总是强调“逻辑”和“流程”。他的故事开始于一家传统端游公司,那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他一口气干了五六年。

许多年轻人都会在进入社会五到六年时停下来考虑有关职业前途的事儿,他们已经把手头的工作学的差不多了,级别也稍微混上去了一点。而这时他们对于“未来”与“工作”的需求跟刚毕业时完全不同,他们看清了脚下的道路到底引向什么地方,于是心里就难免骚动起来。小德也不例外,他在这家端游公司做的其实挺不错,每次加薪都有他的份儿,上司喜欢他,同事们处的蛮好,还找了个心仪的女朋友。他的朋友大多是程序员,只有少数几个例外,这其中就包括一位资深策划,就叫他Z吧。

Z人很聪明,思路敏捷,小德和女朋友都挺喜欢他。后来Z在业余时间自娱自乐的做起了手游,请小德来帮忙;小德爽快的答应了,但没做多久他们就发现那款有重力感应的陷阱游戏远比Z设想的复杂,业余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Z和小德都觉得他们欠缺的只是时间而已,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们一定能把这项目做的挺有意思。再后来,Z找到小德,问他有没有兴趣辞职创业做手游。

离职创业:房贷压力也挡不住脑热冲动

如果要做属于自己的好作品,那就不能受工作的束缚,而是要彻头彻尾的自由起来——这是Z和小德达成的共识。Z提出的是个美少女射击游戏,这让痴迷这类游戏的小德十分心动。他心里痒痒的,又想放手一搏,又不想离开稳定的生活。那时他和女友已经把婚结了,正在砸锅卖铁的凑首付,按理说他绝不该在这样一个急需用钱的节骨眼选择辞职。于是他就把这事跟媳妇说了,媳妇觉得创业挺好的;“Z很靠谱,你也很靠谱,你俩加一起闹不好能成”。小德也把这事情跟家里人说了,家里人也觉得创业很好,“男人还是得有一摊自己的事儿,老给别人打工过不久的”。最后,小德又问了问自己,“就是想自己做点好玩的东西”;然后他就平静地递了辞呈,义无返顾地投身于这场浪潮之中。采访时小德回顾起那段热血沸腾的日子,他笑的很是勉强。“太天真了,一路上太顺了,完全不知道挫折长啥样。”他这样总结,“我从小就不喜欢被人管着,在那一家公司干的时间太长,早就觉得有点不满足了;所以一听说自己干……脑子就热了。”

辞职之后,小德就和Z一起找起了办公地点。他们最后选定了地铁沿线的一处办公楼,附近IT码农多,吃饭便宜,交通也还说的过去。找办公室那段时间过的十分快乐,未来的希望就放在眼前,而一切似乎都可以由他们自己的意志决定,这种彻底掌握的感觉,许多人直到中年都还没体会过。地点找好以后,小德就见到了未来的同事们,这个小小的手游团队总共有六位成员,除了小德和Z以外,还有一位代号为B的策划,两位程序员,和一位兼职的游戏设计师。这时小德才知道他们的工作时间是每周休息周日和周一,周六要上班;而究其理由,是因为兼职设计师有份不能辞职的全职工作,只有周六能出来和大家一起干一天活。这位兼职设计师是个供职于国家机关的博士生,“脑子特别聪明,路子也特别野”。

创业前, 小德常会带着老婆去草原上玩,过着惬意的塞外生活。

创业初期:分股埋隐患 自减薪水仅温饱

他们的创业终于开始了,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不到一周,小德就发现团队中的人际关系相当复杂。B和Z是出资人,Z和博士是曾经的同学,还有两个人互为表亲……他清晰而困惑地意识到,即使他们只有六个人,却分出了不止一个圈子。

分股是厄运降临前的第一缕硝烟,小德惊讶地发现每周只工作一天的兼职和他这个放弃了稳定工作全身心投入的人,拿到的股权竟然相差无几。在一番调整之后,小德勉强接受了股权分配,而Z则发表了一番打气加油的演讲。他说股权问题那都是“甜蜜的痛苦”,只要收入达到多少多少那每个人就能挣到多少多少,而要是把项目直接打包卖掉他们又能一次性拿到一笔多么多么可观的大钱。这些话他早就跟小德讲过一遍,想必也对其他每个人都讲过。

这时的小德在双方父母的帮助下总算买了房子,虽说小了点,但至少也安下了家。他和媳妇的积蓄都已经被彻底掏空,两家都是一般人,存折已经被抖了好几遍。而小德需要钱去装修新房,需要钱准备婚礼,需要钱还每月好几千块的房贷。Z早就告诉过他项目初期员工薪水会很低,“但以后就可以拿分红了,所以是先苦后甜”,他默想着先苦后甜,打定主意要坚持到底。作为主创,他拿到的工资是一个月两千块钱,“只图别断了社保而已”,反正在好上百万的房贷面前这点儿钱原本就是杯水车薪。

但比杯水车薪更加山穷水尽的事儿还是发生了,Z和B做出表率,主动把薪水降低一半,其他人自然只得跟上。小德确实想过不拿薪水也可以,但现在这样的架势,他突然发觉原来所有主创中只有他一个是真的面临“生存问题”。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放弃的是稳定生活和一年半载的时间;而小德的自由代价更大,他必须还房贷,必须装修,必须……

项目进度受赘于兼职美术 资金链出现问题

项目的进度从一开始就不大顺利,他们没雇到合适的美术,看的上的雇不起,雇得起的又看不上。于是他们索性就采用了许多小型工作室都选择的办法:寻找外包。在一一筛查外包QQ群、一一审阅样稿之后,他们以比较低的价格敲定了其中一家,把绘制人设的工作交了过去。而对方反馈回来的成品——用小德的话说——“根本就是刚刚学画画的人练手用的”。他们开始跟对方反复沟通修改;开始外包还能比较快的回复,但渐渐的,对方也爱理不理了起来,毕竟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个小单。

就在他们跟外包扯皮的时候,兼职的弊端也渐渐显露了出来。整个项目的全部玩法都是兼职设计师一个人负责,但他每天的工作时间非常有限。小德每每提出需要讨论和修改的地方,就要等上好几个小时甚至是好几天,才能得到答复。这位设计师头脑确实好使,玩法做的挺有意思,可他自始至终从未进入过“工作状态”。有时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实现,又有时他会在不必要的细节上一卡就是好几天。小德用“死锁”二字来形容当时的工作情况,每当他试图把一条流程上的工作推进到完满,总会碰上被兼职设计师死死掌握着的节点,于是他就只好等待着对方不知何时才来的回应。

再后来,美术总算是勉强交出了成果。尽管美少女射击游戏重点是做好美少女,尽管看板人设对吸引用户特别重要,尽管即使是我这个外行都看的出这些人设模仿痕迹太重,但他们已经没办法再在美术方面细抠了。Z和B带来的投资大约有几十万,就算所有人都不拿工资,但房租、设备、社保,这些开支依旧不依不饶地从户头里溜走;每到月初开支时,气氛总是格外凝重。

这时小德已经搬进了新房。他把所有卡都取到取不出的地步,却还是凑不够装修钱,于是只得开始借起了卡债。媳妇的工作不顺利,小德的收入又只有一千块钱。在项目出头之前他们到底还要熬多久?这些卡债还不上要怎么办?媳妇不问,小德自己也不太敢提。

项目终归还是有点好消息的,他们找到了一个专门服务小手游团队的外包,这人单打独斗,但却有一身PS的好本事。一周之内他们就处理好了上百个图标,全是用其他现成素材修修补补弄出来的,成品还挺像回事。在这位专家的帮助下,他们迫不及待地处理完了大批美术遗留问题,总算是把游戏的骨架大致搭了起来。场景方面他们实在是不想再找不靠谱的外包了,于是索性把心一横,用了RPGMAKER的素材。“那时候觉得反正好多其他手游也都是这么用的嘛。”小德笑称,“但人家用RPGMAKER是因为整个游戏都是像素风,我们是日系美少女飞奔在一粒一粒的背景里——实在是太傻了。”

矛盾升级:团队应该听谁的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

三四个月过去了,小德所负责的底层程序部分进度顺利,但却没有用武之地,因为他们连一个关卡都没有。Z说他找到了另一个专门负责关卡的策划,但那人还在犹豫要不要辞职,还需要等几天。集中开发已经有半年了,还没看到跑起来的游戏,大家心里都有些着急。小德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头,Z和另一个出资的B开始经常爆发争吵,而且吵的都是些在小德看来细枝末节的小事。这种争吵并不是为了争个对错,而只是比拼气场而已。办公室一共就三十平米左右,挤下六个人已经显得不太充裕,而这两个人的工位横跨整个办公区域;换句话说,只要他们开始吵架,高分贝的噪音就涤荡着其他四个人的耳膜。到后来所有程序员都买了耳机,上班就戴上,一戴就是一天。那段时间里小德一提到上班就有点害怕,因为那两个人每天至少要吵一次架,只要吵架就吵到面红耳赤,然后必然有一方——通常是B——摔门而去。

小德是非常厌恶争吵的,他跟自己媳妇都甚少拌嘴,过去的工作中也几乎没和任何人直接发生过冲突。那时的他完全不明白这两位策划有什么可吵的。到了接受采访的时候,小德说他终于悟出了那些争吵背后的台词,“他们都不放心让项目跟着对方的意思走,怕自己的钱打水漂”,他总结说,“要是项目顺利也罢,一旦不顺利,出钱的人就紧张起来了吧。”

后来有一次,当两位策划再次因为一个非常小的问题大吵起来时,小德站起来试图劝架。他至今仍记得那次争吵的主题是抽签系统需要不需要加个CD,这在小德看来真是一毛钱吵架的价值都没有,他还是柔声细气的起了个头儿,“你们看能不能这样——”

B正吵的火热,她直接打断了小德的话,继续和Z争论。小德又起了一遍头,再次被打断,他依旧没放弃,依旧被打断。

“就这么反复了六七次,我觉得血往头上涌,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只有不断开阖的嘴皮子。”他说,“我那次是真的生气了。”

生气的结果就是小德抓起背包冲出了门,他觉得这样的工作环境太可笑了,这样的一天天简直太痛苦了;他放弃了如此之多,背着这么多债务,不是为了来这间小房间吵架度日。

测试版完成:Bug多落后市场 还要修改

那天的小德早早回到家里跟媳妇一起吃了简朴的晚饭,还久违的玩了会游戏。而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灰溜溜地回到了办公室,“没办法,担心进度。”那之后项目组中还是每天都吵架,有时一次,有时两次。但小德全都靠着耳机忍了下来,再也没有发作过。他非得看项目完成不可,在那之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忍。

大概两个月后,他们总算是赶出了一个可以测试的版本。测试反馈的问题非常多,有些能改,也有些是从根本上就走偏了。小德曾经对游戏制作提出过一些建议,但他的建议几乎都没被采纳,“毕竟我就拿那么点股份,这事情真是百分比决定地位”。这些建议中有几条是他认为至关重要的,比如说游戏背景决不能只有一层,否则就连光影都加不进去。但结果,背景依旧只有一层,美少女依旧没有影子,小德依旧无话可说。

新的关卡策划这时候也到了,他上手做了三四个关卡,小德觉得“很难懂,不好玩”;但Z认为这是专家在“炫技”。他们再次打起精神赶制了第二个测试版本,这回所有人都要亲自从一级开始跑一遍。跑完之后,小德和其他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游戏还得大改至少一次。这时兼职设计师提出了新玩法,又加入了PVP部分,道具也增加了不少……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立项时美少女射击游戏还挺新鲜,但拖到这时候,市面上已经有了一两个同类产品正在赚钱。

彷徨:撕扯、耗损和争吵之中,新年近了

又是两个月过去,这期间每一次发工资都像是从所有人身上扒掉一层皮。小德开始跟以前的同事朋友借钱,拿到人家的钱以后,他就认认真真的本子上把一个月中全部开销都列出来,然后把不必要的全部划掉;到后来需要划掉的太多,他就只把那寥寥几项不花不行的钱圈出来而已,比如吃饭和房贷。有次他算账时一抬头,发现媳妇正望着自己,神情哀伤。他也觉得心里一阵憋屈,但又无计可施。

小德想起自己有贤惠的妻子做后盾,决定继续咬牙坚持下去。

在这次修改期间,被生活压的腰疼的小德决心干点项目经理该干的事儿,他修改了工作流程。对于这种以人际关系来维系的团队来说,分派任务难免会带有情绪和倾向,其结果就是某件工作卡在某人手上始终完不成,而其他人根本就很闲。小德用程序员的逻辑性和耐心给每个人都规定了工作量,并且要求所有人每天都记录一次。这些做法,外带分配股权时的不满,都让他在Z和B面前显得不大可爱;但小德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得赶紧看到项目完成,越快越好。他后来调阅了自己的程序记录,他曾经连续十几天每天凌晨时分上传代码,“根本没有生活”。

但进度并不是小德拼命工作就能赶得上的。那位炫技的关卡策划进度就极慢,他拖累了其他所有人的流程。但当小德提出要让程序员们帮忙时,策划却坚决不同意。这也是另一件让当时的小德困惑、也让现在的他唏嘘不已的事情。

在这种撕扯、耗损和争吵之中,新年近了,项目不得不暂停,大家约好了年后疯狂加班来追赶进度。在一片红彤彤的欢快氛围中,小德和媳妇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家里的盘问,勉勉强强地掏出了过年的礼物,尽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借钱置办的。家里人依旧觉得只要这个项目做完他就要衣食无忧了,在老人们看来,年轻人出来单干,似乎就没有不成功的道理。而小德心里惦记着项目的种种问题,他老觉得这事情有点好笑:人人都在争抢着利益,可这利益的前提是游戏真能做出来、做出来真能卖钱;换句话说,这些人为之争吵的东西很可能只是一场创业的美梦而已,并不会结出果实。他并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媳妇,“说了她就要闹心,还不如不说。”小德选择一个人扛起一切,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但还是那句话,他想至少看到这款产品的“终点”。

产品上线:不同人眼中的产品好坏

年后,每天十多个小时的加班就正式开始了。到这个阶段,大家都有了十足的紧迫感,进度反而提升了一些。于是他们在一个月内修正了大部分问题,嵌入了系统,弄出了一个勉强算是成品的版本。关卡还是太少,美术质量当然不会有提升,可小德觉得那位博士设计的玩法还是挺有意思的,他只能把希望赌在玩家身上,只能盼望他们识货。

这个版本登陆了一个不算太大的渠道,大概一周后他们就拿到了数据。次日留存率在18%左右,以新项目组的新产品来说,还算不错。“有很多玩家都是被像素风的背景和没勾线的美少女人设给吓跑了,剩下接着玩的就是真心喜欢这个玩法。”小德这样分析,“而且一旦留下来了,那么每天的平均在线时长就特别长,直接变成重度玩家。”这个测试版本并没搭载收费系统,所以玩家的忠诚度很难用收益来表现,但总的来说小德对版本还算满意。按他的话说,能够从0开始把项目弄到这个地步,也算挺不错的了。

但很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拿到数据之后,B召集大家开了会,她直言不讳地告诉所有人“数据太差了”,“项目没有前途”。公司户头上已经没什么钱了,工资眼看就要发不出来,小德的媳妇不得不随便找了个工作养家糊口,再不还信用卡的话他们恐怕就要惹上官司了。小德并不想放弃,他觉得项目还有活路,如果现在放弃那之前的所有投入与牺牲就都毫无意义,于是他提出能不能再挺一段时间,至少把现在暴露出来的问题都改掉、上一个收费版本试试。至于钱的事儿,他一咬牙,“我就说实在不行可以把我现在的房子抵押出去,虽然贷款还没还完,但好像有些地方是接受这种抵押的。”他笑着说,“还好他们拒绝了,他们也毕竟是有良心的。”

为了熬过最艰难的那一段日子,小德两夫妇每晚摆起了小摊,这货又是刷卡进的。

走投无路:开始忽悠投资

最后,Z的老丈人提供了一笔应急的资金,但相应的,他们要求获得项目的股份。于是所有主创手中的股份都被等比例稀释了,换来的是每个月的房租和社保。工资收入就此全部停止,大家红了眼,都想赶紧做出下一个能赚钱的版本。小德惊讶地发觉自己借不到钱了,之前的他在朋友圈里也算是个十分有人缘的人,他做事豪爽,不小气,大家自然也乐意帮他一把。而这一年多下来他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个遍,他开始吃到越来越多的拒绝,人人都知道小德在做一个没什么前途的项目;“我每开口借一次钱就是撕下一层脸皮,撕的可真疼啊”,他说。媳妇的收入不算太高,要是把不还不行的房贷也算上,那他们的收入就是言简意赅的负数。他们变本加厉的省钱,有次媳妇买了一个冬瓜,然后连续吃了四天,直吃到小德看见冬瓜就犯恶心。而小德则还想着花样翻新地弄点好吃的给媳妇吃,“手头稍微松点的时候,”他说,“我也给她弄几个鸡翅膀吃,但不能老吃,没钱。”

又是两个月的疯狂加班,小德解决掉了他负责的几个重大系统问题,他觉得心情舒畅。而Z这段时间则到处忽悠投资人接手,他拿出去游说的重要说辞之一,就是“我们项目组特别能吃苦,工资特别低”。大多数投资人一见到项目拖沓的进度就退缩了,剩下的那部分看了看人设和画面,就也不再接茬。可Z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个有兴趣的投资人,这位老板之前捧红过几款游戏,正在寻找下一颗新星。

老板看了看他们的项目,觉得能行。他提出了一个收购价格,其中包括了50%的股权。此外,他也明确表示如果项目收购成功,那么就要砍掉重练,按照现在的流行趋势赶一个更时髦的外壳出来。消息传来后项目组里人人开心,只除了小德。小德觉得这段时间虽说加班非常辛苦,但项目进度赶上了,技术难题一个个都解决了,整件事正在往好的方面走;他依旧想看到这个项目的结局,也依旧认为或许项目还有成功的希望——但他必须马上开始挣钱,他等不了投资人许诺的“半年以后”和“大改几次”。“那段时间有多穷呢?就是半夜会想着债务的事儿,想的一晚上都睡不着。”而除此之外,他的神经已经紧紧绷了一年时间,争吵、推诿与拖延,这些事儿折磨着小德那颗向往着高效与自由的程序员之心,他说自己当时就像是压的太紧的弹簧,如果再不释放,那大概就会断了。

于是,听说有人乐意投资以后,小德觉得或许自己离开的时候到了。他对Z和投资人都表露了去意,也开始寻求下一份工作——他想回到游戏公司里上班。投资人自然想挽留这位主程序,于是他约了小德聊天,而那天投资人皮包里就装着合同,据说跟小德谈完之后就要去跟Z签约。

老实也是错:一句话让本来板上钉钉的事黄了

采访进行到这里时,小德明显的犹豫了,用词也变得谨慎起来。他拿不准自己到底是做了一件严重的错事,还是干了一件难得的好事。那时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把全部赌注放在了这次收购上,可小德觉得如果自己替项目粉饰太平,那他就是在撒谎,在坑人,他觉得恶心。于是当投资人问起他对项目的看法时,小德花了不到十分钟,说了三件事:

·他不喜欢加班。

·他和策划之间有些矛盾。

·他不喜欢团队中的争吵。

投资人听了以后稍想了一会,然后他说了一句叫小德十分难忘的话:“你们这个项目,一开始股份就分的有问题”。小德说凭着一句话他就对这个投资人十分服气,“就是这么回事,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而后,投资人夹起皮包很客气的与小德告了别。十分钟后他打电话给Z,说自己要再考虑考虑。

当一个投资人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明白他的潜台词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Z面红耳赤的找到小德,质问他到底跟投资人都说了些什么。小德一五一十的说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临走了还跟别人撒谎,他也觉得自己一句假话没有,一句利己的话没有,他做的应该不算错事儿。但Z显然不这么想,他死盯着小德,直到后者把话说完,又过了很久。然后他恶狠狠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小德打算怎么办呢?其实他也没有太多选择。他打电话叫所有兄弟们都聚到一起,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春天气,他对大家说各位请一起再努把力,我们给这个项目画个句号,把最后的版本做出来吧;没人反驳,但所有人都很不开心。

离开创业公司前,小德键盘上的大部分按键字母已经磨没了。

最后一个版本之前的那两周时间,是这个项目效率最高的时光。他们总算是弄了一个版本,挂上了收费,推向了市场。应尽的义务都做完之后,小德明白自己在这里已经呆不下去了。他硬是又等了两周,终于看到了惨不忍睹的运营收益数据。这大概是因为关卡太少,重复游戏性太低,很多玩家还没玩到收费点就流失了。而这时小德找到了下家,介绍人不断打电话催他入职;这个介绍人也正好是小德的债主之一,他的程序员前同事。这位欣赏小德代码水平的哥们儿伸手要拉他一把,他心怀感激。后来,小德在其他同事的缄默之中走了,那项目又在进行新一轮的翻修,据说这次会弄的更好一些。

“项目没死,项目一直有希望,没希望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重回打工:还想有一天要创业

入职新公司以后,小德的收入达到了辞职创业前的两三倍,他不由得感叹这一年半时间或许没有白费。而他媳妇一听说了具体收入数额就马上去办了舞蹈卡,顺带去动物园买了趟衣服。创业的一年中他们夫妻俩没添置任何衣物,他们的社保卡公积金住房补贴全都被取的干干净净,他们以一块钱为单位的计算开销,他们连地铁都不舍得坐——小德自己也承认当时创业确实是头脑发热,很多事没想清楚,很多事可以处理的更好。他的创业历程中差不多经历了小型手游开发者能碰上的一切麻烦,而除了压榨自己的生活之外,他毫无办法。

新公司给他的职位依旧是服务器端程序,这回不用再找外包了,他们自己就有挺不错的美术。小德已经在这家公司干了差不多一个月,他说最大的不同并不是薪资水平的区别,而是现在他说的每句话都有人仔细听;这种感觉比自由更加甘美,小德歪头总结了半天,“大概就是尊重吧”。

在采访过程中,小德经常停下来整理时间发展的顺序,他对这次历时一年的创业还有许多搞不明白的地方,据说在他快要辞职的时候媳妇还曾力劝他再呆几天看看,“看看能不能有转机”。但无论是离开项目还是当年辞职,小德都毫不后悔。当我问到他是否曾因为项目和生活而感到不安的时候,他有些惊讶地说:

“我干嘛要不安,我有技术啊,”他说,“就算是游戏行业没了,我还可以去其他行继续写程序;我的代码写的或许还不够漂亮,但我会学啊;我解决问题的方式可能不够干净利索,但我每次都能把问题解决了啊!”

他像个孩子一样的瞪大眼睛等待我的肯定答复,而我则心怀感激地合上采访笔记。看到一个人在经历困顿之后依旧能保持如此的自信与正直,我几乎要相信这世界真的存在奇迹。送我出门的时候,小德说起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他还是会去创业,大概会一直尝试到再也试不动为止。

不过,他谨慎地想了想,还是追加了一句:

“下回,可不能这么傻了。”